2011年5月5日 星期四
三十幾歲的夢想
2011年4月27日 星期三
字體工整的重要
這幾天課長出國去,由雙碩士代理課長,我想為了等待這一天來臨,他已經亢奮得一週無法闔眼了吧。
關於雙碩士這個奇葩,大概可以另闢專欄連載一個月,而後他得知有這麼多人在關注他的故事,就會自動把連載延長為一年,只是從第二個月開始就是無止盡的重複、重複、重複,逼得你不得不關掉視窗關上電腦關上他的聲音,想辦法逃離那無止盡的重複重複重複。
雙碩士確實拿到了兩個碩士,每個新進人員來報到的時候,他就會拿著十幾年前的剪報「溫泉鄉公所史上第一個碩士就任服務」分贈,若是被他得知你也是碩士(這年頭碩士多的跟……一樣),他會請你把你的論文拿出來切磋討論,當然他也會拿出他的。
而不論你研究的領域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虛幻如劇創、當紅如資工、晦澀如xx學,他都可以說出一番類似電視上長官回應於災難處理般有模有樣的評論,接著,重點是,他要告訴你他在十多年前的第一個碩士論文以及去年拿到的第二個碩士論文使用了哪些研究方法,以及這些論文在學術界的重要性,同樣的,大概類似官員們在xx紀念日或某某慶祝大會的致詞演講一樣,即使誰有恆心毅力認真聽完也不見得能搞懂這番話重點何在。
這樣說來雙碩士似乎很有當官的潛力,是的,他曾經得過不知道幾次優良公務員,寫的專書閱讀心得還入選本縣優等獎,在工作上注重績效、考績沒有拿到甲就一定會上訴、有油水一定撈、有責任一定推、認真加班以換取加班費、明哲保身只求退休,活生生就是一個刻板印象中的,死公務員。
老實說他並沒有哪裡礙到我,也不曾有意地(他絕對都是無意地)得罪我,但我對雙碩士的討厭就像小便斗上的尿垢一樣日積月累,越發噁心。真要列出原因,除了他常誤用成語、表達能力不好又愛講個不停(即使喉嚨痛也無法停止閒聊)、自私自利又平庸迂腐之外,大概就是類似牧民學長說的,「跟某些公務員說話每每讓我感覺自己對語言、知識、說故事技藝孜孜探求的心願受到嚴重侮辱...」,要與這樣的人共處一室,幾乎強迫地收聽他的高談闊論,日復一日,我只能當成是上天給我的考驗,考驗我該用什麼樣的眼光去把這樣討厭的生活敘述得精彩。
最近電視上由黃西田代言的、從4/10至6/10的攏零餘暮普查已經展開了,關於這個普查之沒有意義與甘苦可以闢另一個專欄來寫,總之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旦你作為執行這個對策的第一線份子,總是忍不住懷疑這政策存在的必要。
譬如,普查的教育訓練一再告訴我們「一定要親自到農戶家裡去訪問」,有經驗的在地人會執行成「在辦公室打電話訪問」,因為找路的時間可能比訪問的時間還要久,這還不包括好不容易找到門牌號碼卻撲空。
像雙碩士這樣的優良公務員,當然……是打電話問囉。很不幸的,在同一個辦公室裡存在著一個壞心同事我,以及另一個壞心同事B,在他打電話訪問的時候,我們故意展開了以下對話:
「我聽說xx鄉公所啊,有嚴格規定不可以打電話做普查耶」
「本來就是啊,一定是要去現場問的啊,誰好意思只用電話直接問啊」
(雙碩士開始吞吞吐吐了)
「而且xx公所還有規定,要是被抓到用電話問的那幾件,普查費用就減半給」
「什麼!真的喔!減半給喔!我覺得應該根本不能給!還應該要記過處分」
(雙碩士把電話掛上了)
我和同事B玩得很開心,明明樓下有那麼多人都正在用電話做普查,誰也不會無聊到去舉發誰,但只有雙碩士這種想作弊又怕被抓的人才會變成我們惡作劇的對象。
據同事B轉述,之後整個下午,雙碩士都不敢再用電話普查,只有在同事B剛好與一位訪客聊天的幾分鐘內,立刻拿起電話匆匆地問完一戶,趕在那位訪客離開前把電話掛上。沒有想到我的無心插柳,可以把一個優良公務員嚇成這樣。
不過,他不笨他是我同事,雙碩士一直在等待報復的機會。
萬年七職等的雙碩士覬覦課長這個位子已經很久了,就像古時候的太監會趁著四下無人,坐上皇帝的寶座一償宿願,想像滿朝文武百官把奏摺舉到頭頂等待他批示,然後雙手輕輕一揮說「眾卿平身」。
在課長出國的這段期間,雙碩士非常珍惜美夢成真的機會,把握每分每秒展現他的權力與頭銜,譬如接起電話自報家門會多加一句「我是代理課長」,主動到各課室去邀約課長們一同前往代表會列席「因為我現在是代理課長,所以…」,結果得到「今天下午不用開代表會」這樣的回答。
今天早上來了一份xx課會農經課的文,代理課長指示我把那份文處理一下,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那份文跟敝課有關係,而且截止回報日期就是今天,打電話去問承辦人,得到的回應是「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會你們耶,那你就蓋個章然後趕快送到秘書那就可以了」。
我如此照著做,到了代理課長那裡被退回來。
「你怎麼沒有寫意見呢?」
我把承辦人的說法告訴他。
「那你就要在上面寫:與本課無關。不然要是有什麼事情會很麻煩的。你現在就寫。」
這是回到國小校園被老師罰寫功課嗎?我偏不。幸好賓奇步有教過。我說:
「我不會寫耶,不然你寫好了,你是代理課長啊,應該要由你來寫。」
雙碩士氣得語無倫次地把「這樣不可以,以後你會很麻煩,要是有什麼事情」這幾句話重複了十遍,然後把公文處理一下送到樓下去了。我很驚訝他竟然沒有堅持要我寫上那幾個字。
後來,根據同事P轉述,隔沒多久秘書室的小姐就打電話來找我,因為公文上有些字看不太懂,但沒有找到我本人,於是秘書室的小姐與秘書兩個人就開始討論,字實在太醜了難以辨別,硬擠在我的職章旁邊:與本課無關 林xx。
是的,寫的是我的名字,誰會蠢到蓋了職章旁邊還簽名呢?秘書非常篤定那幾個字是代理課長寫的,因為大家都知道雙碩士最不敢擔責任,而且字很醜。
我會把那份公文低調地影印起來,哪天再若無其事地與同事開啟「簽別人的名字好像會被抓去關,公務員犯下這個罪行會沒有退休金」等相關話題。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把字體寫的工整漂亮是很重要的。
2011年2月26日 星期六
雞排英雄,讚啦!
週末晚上九點半的場次,上演著「雞排英雄」的這一廳接近爆滿,八點多來只劃到最後面邊邊的位置,進場時還要排隊,在宜蘭市唯一的這間電影院實在非常罕見。
我暗暗感到開心,從在報紙上看到這部片要開拍的消息我就決定會進電影院看院線,完全是衝著這位導演的名字,我只看過兩次他的表演,就覺得這個人非常會演戲,<開放配偶>在學校上演過多少不同版本,他所飾演的丈夫是我印象中最有喜劇效果同時又能傳達深深悲哀的角色。
不過會演戲的人不一定會導戲,劇場裡有幾次讓我淚漣漣的地雷,而且一個好的製作觀眾不一定買單,那就會讓用心的團隊淚漣漣。
等到電影一開演,我就更開心了,跟整個觀眾席毫不掩飾的笑聲一起。有好多熟悉的面孔,從出現幾分鐘的章魚小丸子老闆,到從頭到尾都超讚的滿妹,根本是北藝大+劇場同學會嘛!
故事場景非常接近我們所熟悉的生活,以及每天晚上八點還在播的電視劇,但有一些精準引發全場爆笑的笑點,令人眼前一亮。
若要將它與「海角七號」相比,希望它也可以帶起同樣的風潮與票房,同樣對庶民生活觀察入微,同樣處理小人物的情感,同樣在劇情有些牽強之處,而我覺得「雞排英雄」讓我注意到演員的演技,不得不在此列表中為它貼上一個勝。
滿意雞排的老闆娘嚴藝文既能搞笑又能催淚,她跑過去打小七打到哭倒在地上的那一場戲恰如其分。我甚至覺得連藍正龍都進步了許多,以往看他演王小棣的戲總是帥氣有餘生硬十足,這次他的演出雖然還是沒有完全進入台客的角色,不過他終於有抓到劇本裡情緒的轉折,而且讓我隨之起伏。
前幾天跟另一位隱身固定工作裡的編劇討論到,去辨識出一個劇本好或不好有這麼困難或這麼容易嗎?
我希望答案是容易的,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或者說在這樣一廂情願地相信有公正客觀標準存在之下,將「寫一個好的劇本」當作目標去努力才不會是徒勞,遇到任何失意挫折也可以安慰自己都是考驗。
散場後觀眾還是笑著離開的,電梯裡手扶梯上還討論著剛才的劇情,十一點半的午夜場依然有人在排隊,我想,「這部電影好不好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很替這些劇場演員們感到開心,希望他們能藉此被更多人看見、得到更多肯定。
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別鬧了 豬肉榮先生
雖然近日豬價上漲,但養豬事業仍然維持著夕陽工業的地位不墜,溫泉鄉內的養豬戶都屬中小型的家庭化經營,為了生計,他們通常要身兼許多別的工作。
有人正職是村長,他的豬每天吃飯時間都不固定,要等他滿滿行程的空檔想起來才會去餵豬,所以他屢屢被催打口蹄疫我都相信情有可原,因為他的豬長得很慢,常常餓著肚子。
有人兼職種茶,他種的茶每年都獲得鄉內茶葉比賽的冠軍亞軍和季軍,所以要分別用他兒子女兒的名字當人頭去領獎,如果在豬場找不到他,就要到他的家裡、茶園、茶行去找,前陣子他的事業版圖又擴展到早餐店,「不用麻煩你了,我放在早餐店你去找我兒子拿就好」,當然去到那免不了要交關一份早餐。
有人兼職紅茶冰飲料攤,雖然實際掌門人為老闆娘,勤奮的養豬戶還是會在兩處豬場的空檔到飲料攤來幫忙,當他熱情地在豔陽下揮著汗(身上還沾有飼料粉),豪爽地鏟著冰塊(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垢),俐落地調製紅茶冰(依然散發陣陣豬味),問你要幾杯,我怎麼好意思說我只是要來收個報表,免不了也要交關個兩杯。「你買那麼少我們會倒啊!」
有人正職為道士,據說養豬的收入還不到他正職的一半,這人服務範圍除了本縣還囊括整個北台灣與花蓮,他的手機很少有人接,偶爾接通說話的會是他太太「他又去做法事了,你改天再找他」,所以榮登本鄉養豬戶最難找第一名。
比較多人兼職賣豬肉,因為在這個供銷系統裡發現賣豬肉比養豬還要好賺,只是要半夜就去肉品市場等宰好的豬,然後清晨開始在菜市場賣豬肉,中午睡個午覺睜開眼睛就要去養豬場餵豬,這樣的人也非常難找,而且找到他們的時候多半睡眼惺忪、沒有耐心,我要宣導的內容還沒說完他就揮揮手叫你快閃,不要再浪費他的時間,我想他們是對的,因為我也覺得我要講的內容都是廢話。
最近京城裡的會議在防疫上有了一個突破性的決議,取消每個月要繳交的可能是假的或亂寫的豬瘟口蹄疫使用報表,改為農戶持有的三聯式防疫紀錄本中的第三聯作為填報依據,雲端上的長官們不知養豬戶辛苦也不知豬場有多臭但是有吃過豬肉,他們依自己訂的法行政,也想像養豬戶應該依法在鎮日的勞動之後,填寫每日工作記錄本,並且在每月五日前撕下第三聯依法送達各鄉鎮公所獸醫,公所依法要在每月十日前彙整層層上報,哇!如此一目了然的流程,真是輕鬆又愉快。
事實是有些老人真的不會寫字,連寫自己唯一會寫的名字都畫的歪歪扭扭像蚯蚓,事實是駐場特約獸醫只收錢不做事,地方防疫單位又叫不動這些大老級的人物,事實是勞動分子的思考與工作模式與所謂知識份子不同,他寧可紀錄在豬舍牆壁或吊牌上、記在黑板白板上、記在腦子裡,也不願意記在國庫花錢印製的那制式記錄本上。
總之在這項決策朝令夕改之前,我想我就要像一個保險業務員一樣到處去堵養豬戶,宣導以及收他們不願意填寫的記錄本第三聯,以溫泉鄉養豬之眾及他們之難找,我想我大概會跑了一整天只收到兩份或零份,不過,想開一點,這就是公僕人生啊!天天歹戲拖棚、劇情鬆散,今天明天都演的跟昨天一樣,如果你演得太有效率、太有創意或太精彩,就不像了。
這一天我來到某大戶的豬肉攤,排在婆婆媽媽的隊伍裡要向他宣導這則連我都不願面對的消息,早上賣豬肉的他神采奕奕、有說有笑而且非常客氣,輪到我的時候,他耐心地聽我講完那些廢話,然後掄起大刀輕鬆地剁向鉆板上的豬大腿,腿骨應聲裂成兩半,我直覺應該趕快閃人,他爽朗地大笑幾聲說:「賣鬧啊啦,你說我有什麼時間可以寫記錄本?你看我忙到連我兒子都要來幫我賣豬肉了。」
我隨著他手中大刀的指引看向旁邊,一個怯生生的青少年,視覺年齡大約高中上下,他的臉融合了其父的高鼻子和其母的大眼睛,修長的臉頰和挑染過的頭髮,撇去圍裙上的肉屑與污漬不看,如果這孩子懷有明星夢,加入棒棒糖之類的團體也許有成名的可能。而此時的他拿著小刀處理著分配到的豬肉,面對切肉這件事他還沒有父親母親那麼拿手,所以像是練習、像是實驗、或出自無聊,我看他把小塊豬肉或不要的肉屑對半切、再對半切、再對半切、越切越小。
直到他父親用大刀指示這位少年收下我手中的記錄本,他才停下無止盡對半切的專注,脫下手套在胸前抹一抹手,收下記錄本,放到旁邊的地上,然後戴上手套拿起小刀,繼續把桌面上看得見的小肉屑對半切。
之後我也觀察了沿途其他的豬肉攤,沒有客人的時候是否也會把小肉塊拿來越切越小?如果這位少年只是對半切,我頂多會建議他去當檳榔西施,可是他如此執著專注地越切越小,竟讓我聯想到我曾經學習、後來也教授過的國中理化----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對事物的原理感到非常好奇,他想知道物質是怎麼組成的,所以他把每樣東西都拿來越切越小越切越小,到最後,他會發現,最小最小的單位叫做分子,而後來科技再進步一點,可以切得更小了,人們發現最小的組成單位其實是原子。」
現在看來很可笑的這說詞,當時坐在教室裡的我卻想得很浪漫,科學家們(更早以前還是哲學科學兼備的思想家)出自於好奇、對世間萬物的理解的慾望,以無窮盡的執著和許多次實驗與失敗,得到最小的單位叫原子這件事。
所以當我每週幾小時站在補習班講台上換取研究所生活費,我也(出自於浪漫與不甚理解)盡量講得很口語,秉持著引起學生興趣與科普的原則,誰知道,底下的學生日後會不會比我在科學領域走的更遠一點呢?我想是會的,科學或文明的進步就是不斷地建築在仰賴前人資產,以及推翻前人的錯誤之上。
於是,我看著那些失去形狀的碎爛肉屑最終被一刀抹在抹布上成為一攤粉紅色的醬,想像這位青少年也許對科學很有興趣,他想知道組成豬肉的最小單位是什麼,所以不斷地對半切對半切對半切,誰知道他不會是個隱藏在豬肉攤的物理學家?!就像,誰知道這個鎮日勞動的公所獸醫,也曾經是個知識份子。
2010年11月30日 星期二
開獎完畢
自從那天起,敝公所的報架上就不再出現那家報紙了。
不是剛好被誰收起來或帶回家看,而是從此就不再訂閱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更加確定這件事,而經過我明查暗訪得知,停止的時間點也不是十一月一日,而是剛好就在該報文學獎揭曉的那天。
這難道是怕我觸景傷情嗎?(不會的,連停車位都搞不定的機關哪這麼貼心)
這難道是上天巧妙的安排嗎?
why?why?why? why me? Why not me?
落選的不只有你一個,我偶爾會這樣安慰自己。但不太管用,而且聽起來像廢話。
停訂的報紙也不只那一份,我發現最近連中國時報也不見了,我發誓我並沒有投今年的時報文學獎,所以不會因為落選而詛咒它,更不會因為它的副刊未曾錄用我的文章而使用念力讓它的副刊味同嚼蠟,也許只是因為,敝公所的人比較喜歡看工商時報而已。
得獎是運氣,不得獎也是運氣,我偶爾會這樣安慰自己。然後就此展開無限迴圈的牛角尖,為什麼我運氣這麼不好,什麼時候才輪到我。寫作的人多的是,努力寫作的人也多的是,你不知道輪盤轉啊轉,跳動的珠子會停在哪一格,「機會只給準備好的人」這又是另一句陳腔濫調的廢話,不過,也只能繼續努力,除了努力還有別的選擇嗎?放棄是一種選擇,但我還沒灰心至此。
這也許是郵局辦事員的陰謀,我偶爾會這樣安慰自己。當她看著掛號信封上的「短篇小說」「劇本」幾個字,露出奇怪的微笑然後對我上下打量,我就該懷疑她有綁架這份稿件的意圖。
也許她隱身於這規律穩定的工作只是為了支持自己的創作,寫了好幾年但從沒得過獎,於是只要看到信封上標明投稿的郵件都趁著四下無人的時候丟到碎紙機裡去,少一個競爭對手是一個,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哼。
也許她在百無聊賴、打完毛線剪完頭髮分岔之後還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不小心將稿件的信封撕開,不小心看了開頭幾句、幾行、幾段,哎呀怎麼會有這麼精彩的故事實在比郵局人生好看太多了,她忍不住把整篇小說整個劇本都看完,還拿回家給左鄰右舍、娘家以及婆家的親戚、還有練法輪功的同修一起分享,從村子的街頭傳閱到巷尾,稿件被翻得爛爛的最後還拿去資源回收。
也許她只是忘了帶腦子來上班,把這份郵件歸到航空類,它搭飛機搭到了北海道,日本人根據上面的漢字與郵遞區號又將它送回台灣的釣魚台,剛好有艘漁船到那裡捕魚,船長感應到了這份郵件裡蘊含的殷殷期盼,將它帶到台北某個郵筒投入,但不幸的烏雲正好籠罩在這郵筒正上方,莫名其妙地降下了超級豪大雨,水淹沒了整條街道,也將稿件泡成一團紙漿。
而事實是,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都沒有出錯,稿件確實送達了,也確實落選了,證據是主辦單位寄來頒獎典禮的邀請函,我很想知道有哪個落選的人會共襄盛舉地去看別人領獎呢?
事實是,郵局辦事員只是多看了掛號信封上的那幾個字幾秒鐘,然後對我微微笑,一種並非出自嘲笑八卦或什麼的微笑,只是對熟客的友善笑容,這是第幾封從她手上寄出的投稿郵件了呢?今年一整年,我投出了N份稿件,從引頸期盼到惶惶不可終日,這一年只剩一個月,開獎完畢,全數槓龜。
我當然希望自己像個運動員一樣瀟灑,像個習武之人一樣鞠個躬,然後承認技不如人明年再來。
我當然希望明年的N值會更大一些,功力與技巧更勝此時,能夠看清楚不足與可能,知道這些時間並不是虛度,知道所有練習都是累積。
我當然希望可以快一點被看見被肯定,即使看著這些文字的誰心裡想著就憑你還早呢你還得經過許多磨練。那麼就讓我被磨練吧,就讓我一直相信這一天或遲或早,終將會來臨。
2010年9月27日 星期一
十顆水餃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很習慣一個人吃飯。
不是像高中時候帶點實驗性質地想證明「上廁所為甚麼一定要揪別人一起去」地獨自行動,也不是孤僻害羞怕麻煩不擅社交曾遭背叛遺棄傷透了心,或者以上皆是。總之,不論是刻意培養或無意累積,一件事情重複許多次,就變成習慣。
一個人吃飯會遇到一些問題,譬如,要想該吃什麼。跟別人一起吃飯也會遇到這個問題,不過這時候可以少數服從多數、可以把問題丟給別人去想,如果你沒有特別想要吃什麼的話;而如果沒有特別想要吃什麼,就等於吃什麼都一樣,找個東西來填飽肚子即可。
盡管以冒險的精神廣泛地對任何新開的店給予機會,不過天性脆弱的腸胃並不是那麼勇敢,所以吃來吃去好像就是固定那幾家,就像逛街的時候總是被同樣style的衣服吸引目光、一群人當中某種特質的人總會在心裡綻放光芒,根據不科學的統計我最常點的食物是水餃,除了因為這種食物要做的難吃很難之外,也許只是習慣。
一個人吃飯還會遇到另一個問題,要識相地去找最小的桌子,否則會被店家要求併桌,彷彿你不小心冒充了這一家子或這群朋友的一份子,或與一個陌生人不得不靠近地相對兩無言地一起吃完這一餐。這種狀況遇了幾次,我開始在離峰時段用餐以免被趕,這又會遇到另一個問題,老闆一家人忙完了尖峰時段開始坐下來用餐,整間小吃店就像他們家的晚餐桌,溫馨熱鬧家常的聊天吵架,只是多了我一個人。
所以我喜歡去彼此不是一家人、有多一點員工輪流吃飯的店。
這家麵店在溫泉鄉有兩間分店,在宜蘭市有一間分店,溫泉鄉的兩間員工會互相支援,多是媽媽嬸嬸的年紀,一看就是在地人,宜蘭市的分店員工固定是年輕女生,她們口音外貌不像在地人,甚至可能不是台灣人。
這幾個年輕女生都偏瘦,其中有一個衣服上面總是寫著PLAYA,讓我懷疑她是隔壁鞋店派來臥底的,另外幾個不知道是規定還是怎樣常不約而同地穿紅色T恤,有一次聽到客人問她:「你怎麼今天沒有穿紅衣服啊?」,很明顯地想展開聊天的話題,她卻只是笑笑地用一點奇怪腔調說:「今天沒有穿紅衣服」不讓這話題繼續下去。
這幾個年輕女生都很勤快,時間將近九點,大部分的她們就在開放式廚房刷洗,一兩個輪流看電視吃飯,真要說哪個比較不勤快,勉強算是那位綁馬尾的小姐。好幾次,我看到她一邊包水餃或餛飩,一邊吃她的晚餐或甜點……HOW?前方桌面擺滿了餡料和空盤,她一隻手伸到一臂之遙的桌面上靈巧地將食物裁成一湯匙大小,輕快地放入口中,一邊嚼的同時雙手包了好幾個水餃,吞下這一口,再送一湯匙食物入口中,雙手包水餃,節奏配合得相當好,吃完一頓飯剛好眼前也包完一整盤。
我非常仔細地觀察過她好幾次,因為我擔心她哪天會誤把生的餡料送入口中,或者是否把食物湯汁滴到我可能吃到的水餃裡,結果,一次也沒有。
而她可能也在觀察著我,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一看到我準備點餐,就會比我先說出「十顆水餃?」,我連單子都不用寫。有時她正在廚房裡忙,櫃台站的PLAYA女孩等著我看著菜單,她會過來對我說:「要吃不一樣的嗎?」,看出了我的猶豫。
高中的時候寫過一篇石沉大海的小說,一個bartender可以從上門的每一位客人臉上看出他今天想要點什麼飲料,或者不想點什麼。竟在這家麵店被實現了,也許這直覺一點也不難,不過是觀察每個人的習慣而已。
這幾個女生裡會在廚房全部刷洗完畢後(但我還沒吃完離開),一起坐在第一張桌子前,把電視轉到韓劇頻道,開始用我聽不懂的語言機哩括拉討論起來,綁馬尾的女孩會轉過來對我說「你慢慢吃」,以一種我聽得懂的奇怪腔調。偶爾,就算吃完了我還會稍坐一會,跟著看隨時都可切入劇情的韓劇,廣告空檔會發現碗已經被收走桌子被擦乾淨,沒有人趕我離開。
一個人的存在在這個空間裡不會太被忽略或太過突兀,像空氣一樣,這樣的距離很安全、很習慣。
偶爾綁馬尾的女孩會在送上水餃的時候告訴我「多送一顆」,第一次我以為是她手滑不小心多放,第二次以後才知道那不是意外,當然並不是每次都有,而不管我吃到的是十顆還是十一顆水餃,結帳的時候我會對綁馬尾的女孩說謝謝,她總是飛快地操作收銀機、眼神像邊吃著飯邊包水餃或邊包水餃邊吃著飯那樣不知道究竟投向何方或想著些什麼地,快速地給我一個制式微笑謝謝,然後叮一聲關上收銀機。
2010年9月9日 星期四
女人應該...
賓奇步被調到敝課已經一年多了,派令剛發布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天,一雙淚眼抽抽搭搭帶著嗲聲說:
「我怕我做不好啊,我又不像你們獸醫那麼強壯、可以搬東西、跑外面曬太陽,我又不是男生,我什麼都不會,怕耽誤你們啊…」
而她也果然信守諾言,經過了一年多,依然什麼都不會。
事前有人給她心理準備,休耕業務會有很多農民來番,要她把規定都給看清楚,知道怎麼解釋,到時候才不會人家一兇就被問倒。她說:「民眾要是敢兇我喔,我就當場哭給他看,拜託他不要為難我,一直哭到他把我哄停為止。」
懷有這樣一顆少女心的賓奇步,是兩個高中女生的母親,由保育員轉任的正式公僕生涯才走到一半,離菜鳥已經很遠,要熬到退休也還有好幾年。
賓奇步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保養得當的白皙皮膚,每日精心裝扮,略顯豐腴的體態,掛上好傻好天真的甜甜笑容,實在很像自稱台灣濱崎步的某位B咖女藝人。
據說那位B咖女藝人之前生活坎坷,百般吞忍什麼都做,奮鬥了很久才有今天的位子。
而我們的賓奇步水人有水命,一路走來像是順水行舟般順暢,命運對她並不苛求,她對自己也沒有太多要求,隨時都像個悠閒地喝著下午茶的貴婦。
沒有貴婦命而且被認為很強壯的我,生性愛講別人的壞話(可能的話我打算寫成賓奇步系列),而且喜歡學賓奇步的口頭禪,揪同事一起造樣造句。長久以來應該造了不少的業障。
譬如,遇到你眼前的大小事,可以學賓奇步說:「唉呦,怎麼辦,這樣我壓力好大喔!」
例一:唉呦,這個公文好難寫,怎麼辦,這樣我壓力好大喔!
例二:唉呦,這個雞腿好大隻,怎麼辦,這樣我吃起來壓力好大喔!
例三:唉呦,這個天氣好熱,怎麼辦,這樣我工作起來壓力好大喔!
再譬如,遇到你不願意做的任何事,可以學賓奇步說:「你也知道,我們女生本來就不適合做ooxx啊!」
此處不再舉例,ooxx可以任意替換,因為不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那麼我們女生適合做什麼呢?
當女性主義發展至今,女權高張的這個時代,卻沒有人會(無聊到)去給賓奇步一個當頭棒喝,告訴她:其實女生也可以挑水劈柴扛起一家生計綜理家務叱吒商場喊水結霜跑馬拉松三鐵或登百岳。
她不需要。
女人可以這麼做,也可以不要這麼做。
當她已經擁有了權力、擁有了選擇,為甚麼還需要拼命地拿什麼來證明自己可以做的跟男人一樣好甚至更好?
如果示弱得到的比逞強更多,如果裝傻撒嬌可以比埋頭苦幹更容易達到目的,那麼柔軟是一種武器,女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強項與優勢。
我突然覺得,賓奇步其實一點也不傻。
當我在豬場裡看到勞碌女人永無停歇的雙手,有老花眼的大嬸拿針抽疫苗抽太慢還會被老公喝斥,這個女人在她們家的主要經濟來源場所(豬場)負擔了與丈夫同量甚至更多的工作量,而在居家生活領域,也負擔了絕大多數的家事勞務,但她在這個家裡,卻依然居於次等的地位、是個附屬品,沒有決定權,沒有選擇,她只能(也許不自知地)用更隱晦婉轉的方式,讓生活盡量順自己的意。
而我,以一個男人的姿態過了三十年,把自己活得不受任何一個性別的限制,當我進入了婚姻,當我不屈不撓地揮劍對抗這個鄉下社會價值觀加諸在女人身上的種種應該,跟賓奇步相比,我原來一點也不瞭解女人。